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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猪油拌饭
    从有记忆开始,张由就是跟着姥姥一起过活的。

     他不知道他们在哪,他只见过他们偶尔寄回来的信封上,总是变换的居住地址。而当姥姥根据这些地址寄东西过去时,却总会在一两个月后因查无此人被原样退回。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父母长什么样,八十年代的照片还算是个奢侈品。

     同村的几个玩伴也是常年见不着父母的留守儿童,所以小时候的张由也就从未感受到,有父母和没有父母的区别在哪里。

     只是,年少的好奇心还是会让他在得知父母这种生物存在的时候,促使他去缠着姥姥,听她一遍一遍地描述他们的模样,讲述与他们相关的事。

     听姥姥说,他的父母很爱他,他们是为了他在未来能有更多的经济基础,才去了外地打工,只是他们没什么学识,做不了多高端的工种,工资少,无法往家里寄太多的钱。

     所以他要好好读书,读了书,就能找到好工作,可以赚很多的钱,过好日子,还可以让爸爸妈妈不用那么辛苦地在外工作,可以一家团圆。

     他信了。

     好好读书,努力干活帮忙,直到第一次见到父母的那天。

     他们衣着的料子并不算多好,却是簇新鲜艳的,据说是什么大牌子。让同样穿着整洁却是衣着灰旧的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窘迫。那个时候的他还不明白那是种什么样的情绪,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,看着陌生的父母,看着父亲穿着那双锃亮的皮鞋不耐烦地走来走去,看着母亲那张涂着鲜艳口红的嘴一张一合,说着他听不懂的话。

     和他们身旁那个穿着名牌吃着进口食品,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弟弟。

     他们连一晚上都没有待着,连夜就赶回去了,因为弟弟闹着要吃麦当劳。

     他们急匆匆地带着他们的宝贝儿子赶回去,从进门到离开,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,就好像他只是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。

     那天晚上,姥姥破天荒地单独给他做了一碗猪油拌饭。

     姥姥没什么钱,每年父母寄来的钱,在给他交了学费之后,也剩不下多少了,所以哪怕只是猪油拌饭,对他来说,也是只有在逢年过节,或者农忙结束的时候才能吃到的美食。

     那时候姥姥家用的还是旧式的土灶台,每到做饭时间,姥姥就叫他搬个矮凳子坐在灶膛前,用火钳子往里头塞松针,夹杂着柳叶和芦苇,代替柴火。

     姥姥会将米饭蒸老大一口锅,给年节时来走礼的亲戚,和帮他们在农忙时候打谷的邻里。

     她总是在每个粗瓷碗中盛上满满的米饭,又瓦出一勺凝固的猪油盖在那一个个高耸的米饭包上,再往上面浇上自酿的酱油,抑或是昨夜没吃完的酱汤,配着烫过的野菜,满山都能采到面条菜、荠菜、蒲公英,刚熬出油的那几天,还能配上猪油渣甚至是油渣板,又香又脆,连说起来都是满口生津,还管饱。热汤汤地,熨帖得想叫人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。

     就冲姥姥做猪油拌饭的手艺,家里每年的活计也总是会有很多人来帮忙,他也总是会叫着要再吃一碗。

     唯一一次不是年节与农忙时候吃到的,就是他第一次见到父母的那天,可是那天的他,吃着猪油拌饭,第一次感觉,原来猪油拌饭也是可以这么难吃的,想来是由于配菜的关系吧。

     那天,姥姥给的配菜是他们带来的奶油生菜,据说是大超市里欧洲运来的进口食品。

     他不知道欧洲在哪,也吃不出这菜比平时吃的野菜到底香在哪里,他只知道,自那天起,姥姥就更少地念叨他的父母了,取而代之多起来的,是他那个早逝的姥爷。

     姥爷在他刚出生没几天的时候就去世了,那个时候的他还小,尚没有对死亡的概念,也没有与姥爷产生了多浓厚的感情,但他也更愿意相信,如果姥爷在的话,一定会像姥姥嘴里那样疼爱自己的,就像他童年玩伴们的姥爷们那样。

     直到很久之后,他才明白,他们只是不爱自己而已。

     也或者说,他们只是不爱姥姥而已。

     只是为了堵住其他人骂他们不孝的嘴,就生个孩子丢给她。

     在姥姥还能干的动活的时候带带孩子,等姥姥真的七老八十了,那孩子也正好十多岁了,正好代他们给姥姥尽孝养老送终了。

     十三岁的时候,姥姥过世,他给姥姥披麻戴孝守了灵,摔了罐,却是直到十六岁,姥姥的房子要拆迁时,才在村长几度催促下被他们接了过去。

     姥姥的房子直接被父母卖给拆迁队了,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寄居篱下,不敢拒绝他们的任何要求,生怕触怒他们中的任何一个,变得无家可归。

     他们也从不吃猪油这种“没营养又易发胖”的东西,他们会纠结于用核桃油或菜籽油。在大城市里,连街上的快餐饭店,都用上了金龙鱼油。

     猪油拌饭这种东西,对他们来说,只有穷乡下没得吃了,才会吃的东西。

     日子似乎过得好起来了,会有各色各样美食可以吃,但他却始终怀念起在姥姥家的日子。

     他记着姥姥家一碰到就会咯吱响的木门,记着每到雨季都会发霉的房梁和墙壁,霉黑色随着房檐的垂下,爬满了木柱子和大半面的墙,总是要让他花好大的力气去擦洗干净。

     他记着与小伙伴们围在地里打玻璃珠子的场景,记得他们去河里钓龙虾,摸螺丝,冰凉的河水沁湿了卷起的裤腿,哪怕在后来将裤腿放下来,还是会湿黏地贴在腿上,每到这时,他总是会被姥姥追着要他脱下裤子来,未免老来得风湿。

 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学着将自己融入城市,至少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,但他也总是记得姥姥临去之前的话。

     姥姥说,由啊,好好地读书,读了书,你才能过得比他们强,不用看他们的眼色过日子。

     他也记着姥姥在他们来过之后说的那句话。

     姥姥说,阿由呀,好好读书,才能找到好工作,有了钱,就不用全指望别人的良心过日子了,人呐,还得自强。

     他努力读书了,可惜十来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就能完全赶上的,他只能进个三流的大学。好在人生还长,他的追赶也从来都不晚。

     一直以来,他都努力将心中的这些过去紧紧锁住,直到今天,他不知道是怎么了,突然就开始想念起猪油拌饭的那个味道来。

     心里的念头,像是野草一样疯狂蔓延。

     鼻尖传来老板炒龙虾的味道,撒上调料粉,满满的孜然和辣粉味,又呛又香。可是他却依旧想念着姥姥的猪油拌饭。

     “老板,是不是,不管是什么吃的,只要向你描述出来,你都能做出来?”他问。

     “看菜。”老板抬头瞥他一眼,右手掂着铁锅翻炒着,左手则是伸到烧烤台上翻烤着后加的那二十串牛肉,笑地颤了颤肩膀,“你要说个佛跳墙来,我哪能立马给你拿出来,又或者我这里没有材料的,有些至少得过个几天才行。”

     “那……有猪油拌饭吗?”说这话时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,熬猪油再等凝固至少得半小时,这时间,学校也就宵禁了,老板哪怕现做,他也等不得。

     老板抬头看他一眼,“有啊,要配菜不?”